【樂茵狂想】尋找鋼琴新約聖經01 – 啟程 : 飛機上的貝多芬 - MUSICO

【樂茵狂想】尋找鋼琴新約聖經01 – 啟程 : 飛機上的貝多芬

林姿茵
林姿茵
台灣新生代鋼琴家,現旅居義大利。畢業於師大附中數理資優班、俄羅斯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樂院鋼琴碩士。 曾獲得義大利史黛法諾國際鋼琴大賽首獎、德國舒尼特克國際鋼琴大賽首獎、義大利莫斯卡托國際鋼琴大賽首獎。 2020年為紀念貝多芬誕辰 250週年,以連續七場獨奏會演奏貝多芬全套 32 首鋼琴奏鳴曲,為台灣首位獨自完成這套作品的鋼琴家。 現為義大利奧蘭多藝術中心藝術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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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茵狂想】尋找鋼琴新約聖經01 – 啟程 : 飛機上的貝多芬

「尋找鋼琴新約聖經」系列包括12篇文章,以敘述故事的口吻,透過12個獨立的小故事來跟大家介紹貝多芬的32首鋼琴奏鳴曲。

故事中的主人翁均來自不同地方、從事不同的工作,唯一將他們串連起來的,是貝多芬的32首鋼琴奏鳴曲。這套作品的每一首曲子,都在他們人生中的不同時刻給予他們不同的啟發,並在他們的生命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在閱讀的過程中,讀者會發現,在世界上不同的角落、不同的生活、不同的人生階段,處處都可以尋找到貝多芬32首鋼琴奏鳴曲的蹤跡。透過故事中主人翁的感受和視角,也可以「尋找」和發現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中音樂的真諦,並了解這套鋼琴作品的特色及創作歷程。 作者林姿茵為台灣新生代鋼琴家,在2020年以連續七場獨奏會完成貝多芬全套32首鋼琴奏鳴曲。她在演奏這套作品中的發現和體悟,將在「尋找鋼琴新約聖經」系列中分享給大家。



「先生,您要咖啡還是茶?」空服員問。
「對不起,我沒聽清楚。可以請您再說一遍嗎?」里卡多摘下耳機,有些恍神地說。
「您要咖啡還是茶?」空服員帶著微笑又問了一次。
「咖啡吧!謝謝!」里卡多說。接著又重新戴上耳機。

這是一架從巴西聖保羅駛往奧地利維也納的飛機。里卡多‧戈麥茲(以下簡稱R)是一名高中剛畢業的學生,他的身材瘦高,有著一頭黑色茂密的鬈髮和小麥色的皮膚,黑眼睛裡透露出他固執、沉默、敏感的靈魂。兩星期前,他收到了維也納一間大學的錄取通知,欣喜若狂的他立刻收拾好行李,準備前往這個從小到大的夢想之地。他對這趟新的旅程充滿期待,卻在出發前開始有些忐忑不安。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離家這麼遠過,而一個新的起點,就意味著要拋棄過去的一切、從零開始。這種一無所有的感覺讓他感到害怕。隨著逐漸上升的飛機,他感到自己好像在一片空無之中騰空行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

突然,耳機另一頭傳來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作品2。真誠、坦率、熱情的音樂讓他為之一振。這是貝多芬最早寫的三首鋼琴奏鳴曲。就音樂性格而言,這三首曲子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 作品2-1充滿不安、焦慮和反抗的情緒,作品2-2是一幅靈巧、優雅、帶有詩意的風景畫,作品2-3則是一首光輝燦爛、充滿朝氣活力的作品。其中,作品2-3在樂曲的規模上,較前兩首更為龐大,音樂素材的應用也更為豐富。十九世紀德國著名的指揮家漢斯‧馮‧畢羅曾經把貝多芬的32首鋼琴奏鳴曲比喻為鋼琴音樂史上的新約聖經,而這條跨越27年的鋼琴新約聖經之路的起點,正是作品2的三首鋼琴奏鳴曲。

R想起第一次聽到這三首曲子是在家附近的CD行。那時候他只有10歲。和其他同年紀喜歡踢足球的小孩們不一樣,他對音樂情有獨鍾,只要一有空就會到家附近的CD行逛。CD行的老闆是個古典樂迷,經常會跟他說很多古典音樂的故事,但R當時最迷的是英國搖滾天團ColdPlay,對老闆說的這些古典音樂其實並不太在意。某天下午,他如往常一樣到CD行來挖寶,店裡正在播著一首鋼琴曲,強烈的節奏和奔放的情感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這是什麼音樂?」他問。
「這首啊…這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作品2的第二首呀! 這套作品總共有三首曲子,都是貝多芬25歲的時候寫的。」老闆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顯然還陶醉在音樂裡。
「貝多芬…他的音樂聽起來好現代! 跟你之前給我聽的那些海頓、莫札特的音樂怎麼不太一樣?」他問。
「他們當然不一樣啊!」老闆說。此時音樂已經停止。 「在貝多芬之前,傳統古典樂派-像之前給你聽的那些海頓和莫札特的作品,為了表現出平衡、對稱的美感,在創作上都必須遵守固定的形式。而且當時的人覺得音樂就是要優雅、理性,所以在創作時不會放入太多個人情感。可是貝多芬覺得,音樂就是要反映出最真實的人性,所以他打破傳統的規則,讓原本過於形式化的美綻放出新的生命力,讓音樂更能引起人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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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聽起來,貝多芬好像是一個很有個性的作曲家?」R問。
「沒錯! 他就是一個把人類禁錮的情感、透過音樂解放出來的革命者! 但是他寫作的素材也不是完全無中生有。像你剛才聽到的那首鋼琴奏鳴曲作品2,其實就是一個承先啟後的作品。這套作品雖然在形式上 大致還是遵守老規矩,但是在情感的表達和作曲手法上已經有很多突破。」老闆興奮地說。

R認真地聽著,心想這個貝多芬感覺是一個挺酷的人。他可以從他的音樂中感覺到一種誠實,一種讓他屏住呼吸的真實、讓他即使是在懵懂無知的年紀就能感受到的力量。他興致勃勃地聽著老闆講更多貝多芬的故事,深深地迷上這位作曲家和他的音樂。有段時間他幾乎每天放學就往CD行跑,為的就是想要聽更多貝多芬的音樂。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快一年多,直到有一天他們全家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搬到另一座城市。大都市的生活給了他很多新的體驗,他也一頭栽進了學校的課業和青少年的花花世界中,那些屬於貝多芬和CD行的回憶終究在時間的洪流中逐漸被沖淡。如今在這架駛往未來的飛機上,突然又聽到這些曲子,讓他有種偶遇老朋友的驚喜。他像著魔似地不停反覆聽著同樣的曲目,腦中回想起CD行老闆在他要搬家前一天的下午對他說的話。

「小瑞奇(R的小名)啊!你知道貝多芬的音樂讓我最著迷的是什麼嗎?在他的音樂中充滿著衝突、妥協,每次聽都可以聽出新的東西、新的精神,真的非常刺激!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聽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作品2-2吧? 貝多芬在那首曲子的第二樂章,把莊嚴肅穆的聖詠旋律,配上了輕盈的跳音伴奏,「重」與「輕」兩個完全對立的元素結合在一起,不但不衝突,而且還把情感提升到另一種境界。

每次聽到這首曲子,都會讓我想到年輕時因不擅言詞、而只能將所有的熱情和愛意藏在心中、在一旁默默守護愛人的自己。還有他的作品2-3的第一樂章 — 這是一首充滿青春活力的曲子,但是它可不像那些只用奔放的節奏挑動神經的森巴。在這首曲子裡,除了有幽默輕鬆和光輝燦爛的片段,你還可以聽到憂愁哀傷的主題、溫柔甜美的搖籃曲、土耳其進行曲風格的音樂,和戲劇張力十足的發展部 – 情感豐富又有不同的層次,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樣有不同的情緒!而且貝多芬寫這三首鋼琴奏鳴曲的時候,才只有25歲啊!一個離鄉背井、涉世未深的青年,就可以寫出這麼洞悉人性、震撼人心的作品,真的是個天才啊! 」老闆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中充滿著感動,臉上的喜悅就像個孩子一樣。他拿出一套Schnabel在1935年錄的全套貝多芬奏鳴曲的CD,感性地對R說:「這套CD就送你吧! 這些都是我珍藏多年的寶貝!貝多芬的音樂真的有種魔力,讓你在人生最黑暗的時候也可以看到曙光。希望他的音樂能陪你渡過不同的人生關卡!」 R滿懷感激地收下CD,覺得有點感傷。然而當時才11歲的他,其實不太懂老闆這句話的意思。直到現在 — 在這人生充滿徬徨和不確定的時刻,才突然明白那句話的涵義。而在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作品2的三首曲子中,此刻讓R感到最為震撼的是作品2-1的第四樂章。

這首曲子一開始,就以急促的節奏、強烈的音量對比和暗潮洶湧的三連音表現出一股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焦慮不安和狂喜,很像他此時對未來既擔心又充滿期待的心情。但緊接著的大調旋律又有著開朗、光明的色調,像溫暖的回憶一樣安撫著他混亂的思緒。兩個對立、衝突的性格在第二主題融為一體,給人一種既溫柔又堅定的感覺。整首曲子聽完,R覺得自己這陣子壓抑在心中的矛盾情緒得到了解放,所有的不安、喜悅、孤獨、害怕、期待,都在激昂的音符伴隨下宣泄而出。他感到如釋重負,在一片渾沌的情緒中看見了一道曙光,一股新的生命力從心中湧出。

「飛機開始降落,請各位旅客繫好安全帶,把前方的餐桌收起來,並將座椅調整回原來的位置」— 廣播中傳來空服員的聲音,把他從音樂的幻境拉回現實。 幾分鐘後,飛機順利降落在維也納機場。R走出機艙,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氣,他已經準備好敞開心胸面對未來充滿未知的人生冒險。望著地平線上正要升起的太陽,他聽見城市在遠方呢喃。

「早安,維也納!早安,貝多芬!」他微笑地說。

一趟新的旅程,即將開始!


* 註 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作品2和傳統古典樂派奏鳴曲的曲式差異:



延伸聆聽

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作品2-1 ▶

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作品2-2 ▶

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作品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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