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力唱片行】新寫的舊歌 - MUSICO

【瓦力唱片行】新寫的舊歌

WL
瓦力
浪漫到無可救藥的囤物主義者,專愛邪門的事物,專寫邪門的故事。集滿壞品味與奇癖,分明是《早餐俱樂部》的魯蛇成員,偏生要透過一枚黑膠的嗶嗶啵啵,想像和全世界聯繫。

拒絕忘記事物,開了一個「可以記得事物如何消失的軌跡」的寓所。如同電影《瓦力》總在時光的廢墟永恆淘選回憶的餘燼,我把它叫做──瓦力唱片行。
13
997

【瓦力唱片行】新寫的舊歌

小時家裡養過一隻土狗,牠的名字叫娜娜。

家裡原本是不養寵物的。三歲時,有次叔叔帶我到夜市撈魚,我們手氣好得很,一個紙糊的網撐著沒破,叔侄倆樂翻天,撈了好幾條金魚回家。

可是養魚是件麻煩的事,為了這幾條幾十元的金魚,媽媽還去買了玻璃缸和幫浦,著著實實花了幾百塊。沒料到養了幾天,就因停電又餵太多飼料,金魚缺氧,一夜之間,全部翻肚死亡。

自此之後,媽媽便不准家裡有任何寵物出現。連小學時盛行養的蠶寶寶,也從來沒有出現在家中。

那娜娜是怎麼來的呢?

十一歲那年來了個大颱風,夜裡大家睡得不安穩,怕淹水怕停電又怕颱風把屋頂吹走。窗外淒風又苦雨,掩蓋了一切聲響。

惡劣的天氣一直在大家的頭上盤旋。眾人無語,直到上不知哪來的一隻土狗的哀鳴,如暮鼓晨鐘般,劃過眾人的心田。,母親穿著雨衣,跑了出去,定睛一看,赫然發現小土狗的媽媽倒在血泊之中,這隻小土狗是劫難下的奇蹟。而世上真有心電感應這回事的吧,當母親抱起小土狗的瞬間,雨停了,天空綻放出一道不可思議的彩虹。

聽起來是很離奇的鬼故事,不過娜娜就這樣在我家住了下來。如果還有比這件事更離奇的,是娜娜對音樂有顆敏感的心。

母親是在家工作的裁縫師,平日的消遣,就是收聽廣播。主持人吹噓膏藥和補品的時候,娜娜慵懶地躺在牆角。但只要廣告時間一過,切回音樂伴奏的廣播時光,娜娜就會立刻站起,高興地圍在媽媽的身邊繞圈圈。

有一回我把這事告訴教我學琴的大姐姐,她一聽,覺得有趣極了。她把秀碧如玉的手指放在鋼琴上,黑白相間的琴鍵立刻飛舞了起來,流洩出靈動無比的動聽樂符。

「好聽嗎?這首有名的曲子就叫《小狗圓舞曲》,因為很短,也被稱為《一分鐘圓舞曲》」,大姐姐說。「我雖然沒見過你的娜娜,但大鋼琴家蕭邦見過喔」。

原來蕭邦年紀輕輕即患有肺病,為此蕭邦在1839年到1846年間,每年夏天都會與愛人喬治桑一起到地中海上的馬約卡小島養病。在那裡,喬治桑養了一隻非常活潑好動、名叫「侯爵」的小狗。某日,蕭邦看見淘氣小狗為了追咬自己的尾巴,不斷地在地上團團轉,覺得非常有趣,後來蕭邦就以小狗為題,寫作出這首著名的鋼琴小品。

我興奮極了,要求大姐姐教我這首圓舞曲。雖然只有短短一分多鐘,技巧也不是太困難,但要表現出那種活潑的躍動感,需要的是技巧之外的什麼東西。

接下來兩個多月,我狂練這首蕭邦的曲子,忽略了真正的曲中人,小狗就在我身旁,而我已經好久沒有帶牠出去奔跑。心念一轉的當下,我立即帶娜娜到公園的草地,玩我們最喜歡的我丟你撿。

我好久沒看過娜娜這麼開心了。我想,娜娜也好久沒看我這麼開心了。那天下午,我才真正領略蕭邦的快樂。《小狗圓舞曲》不只是一首寫物的曲子而已,也是凝望世界的表情。

個人首演時,我把這首圓舞曲放在安可曲目。因為只有一分多鐘就結束,觀眾還意猶未盡,立即又喊出安可。我沒有準備其他曲目,只好厚著臉皮又再從頭彈奏《小狗圓舞曲》。沒想到這次觀眾掌聲更熱烈了。這下怎麼辦?我總不能再演奏第三次吧。

就在此刻,我聽見娜娜在廳內吠叫了一聲。雖然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腦海中的叫聲讓我想起了曾經和娜娜冬夜裡,挨在沙發上的情景,好奇妙,瞬間指下就流洩出完全不一樣的音符。魔法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刻裡發生了。我掉入了回憶,彈奏出緩慢如詩的鋼琴小品。

感謝腦中閃過的娜娜。我永遠記得首演之夜,還有觀眾不肯離去,親自到後台感謝我說,這是她一輩子聽過最好的舒曼《兒時情景》安可曲。

冥冥之中,我想,動物都有某種超出常理認識的靈性吧。牠們都可能是墮入凡間的使者,在某些人生困頓的時刻,給予了你重要的指引或線索,一如蕭邦的侯爵,一如我的娜娜。

九二一大地震的那天晚上,熟睡的全家人渾然不覺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不是娜娜拼命的狂吠,我無法想像這個家會變成怎樣。

上大學後,回家的時間少了。每次還沒到家,娜娜就嗅出我的氣味,伴隨著屋內母親廣播裡的樂章,親暱地圍繞著我。

有一年中秋回家,我滿心期待娜娜在門口招呼我。但娜娜老了,病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像從前一樣,守在我腳旁,傾聽我苦練著蕭邦的圓舞曲。

中秋花好月圓,但娜娜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曾經她的盛年為我們而開。曾經她是我童年玩伴的唯一。

中秋之後,娜娜就走了。家裡變得寂寞而空虛。

沒有娜娜的吠聲,一切開始不一樣了。年邁的母親越來越少收聽廣播,腳邊再也沒有娜娜圍繞相伴。

我讓這一切就這樣發生,什麼也沒有做。

我讓媽媽獨守在那個家裡,長路漫漫夜迢迢,盼望著那個在外頭功成名就的鋼琴家兒子回來。

我連她病了也不知道,直到今夜。

守在病床前的我,接上耳機轉開了廣播,裡頭傳來了這麼一首歌。

那是李宗盛《新寫的舊歌》,裡面有這麼一段歌詞:


「若是你同意 天下父親多數都平凡得可以

也許你就會捨不得再追根究底 我記得自己

當庸碌無為的日子悄然如約而至

我只顧卑微地喘息

甚至沒有陪他 失去呼吸

一首新寫的舊歌 它早該寫了

寫一個人子 和逝去的父親講和

我早已想不起 吹噓過的風景

而總是記著他 混濁的眼睛

用我不敢直視的認真表情

那麼艱難地掙扎著前行

一首新寫的舊歌 不怕你曉得

那個以前的小李 曾經有多傻呢

先是擔心 自己沒出息

然後費盡心機想有驚喜

等到好像終於活明白了 已來不及

他不等你 已來不及

他等過你 已來不及」


娜娜離開我已經二十年了。如今我已經活明白了。原來《小狗圓舞曲》說的就是我,這些年來,不斷追逐自己的無效奔跑。功成名就,琴藝天下知,換來的究竟是什麼? 一分鐘的圓舞曲,彈盡了一生的荒謬與惆悵。 望著臥在病床的母親,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已經磋跎了一生,還有多少的一分鐘可以長伴她左右? 如果一切能夠重頭再來,我願用琴藝向上蒼交換更多的時間,更多的一分鐘。 沒有安可,無需掌聲,在愛裡我們可以自給自足。 有愛的人生裡,每一分鐘都備受祝福。 午夜前廣播的最後一首歌,結尾是這麼唱的:


「一首新寫的舊歌

怎麼就這麼巧了

知道誰藏好的心

還有個缺角呢

我當這首歌是給他的獻禮

但願他正在某處微笑看自己

有一天當我乘風去見你 再聊聊

這歌裡 來不及說 的千言萬語

下一次 我們都不缺席」

以故事代替音樂,但願我們都在彼此的生命都不缺席。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這首作品編號64之1的降D大調圓舞曲,全長雖然不到兩分鐘,彈奏起來卻有一定的難度。「琴之森」漫畫中,蹺課跑到音樂教室玩耍的一之瀨海,被阿字野老師逮到。愛面子的阿海誆稱想到音樂教室認識音樂家的照片,阿字野老師藉此機會彈奏了貝多芬的《給愛麗絲》、孟德爾頌的《結婚進行曲》以及蕭邦的《小狗圓舞曲》給阿海聽。半夜時分,阿海跑到森林中,想要如法炮製彈奏這些樂曲。一開始,他挑戰貝多芬及孟德爾頌的樂曲都成功,然而當他要彈奏《小狗圓舞曲》時,卻怎麼樣也無法順利彈奏,阿海為此深受震撼,決心拜阿字野為師。沒想到,老師不教他彈奏樂曲,反而只是要求他做單調乏味的音階練習,這是阿海第一次體認到彈琴不僅僅是隨自己喜歡彈奏,讓自己開心即可,而是需要經過不斷地磨練才能更上層樓。某日,阿字野老師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他並未教授任何技巧,而是要求阿海直接彈奏《小狗圓舞曲》,而阿海驚喜地發現自己居然會彈奏此曲了!此時,阿字野老師才告訴阿海:「彈奏蕭邦的樂曲,需要的不只是力量,還需要柔軟性跟運動力。」(摘自網路

這篇故事滿佈著鄉愁和回憶,我想講的,就是生命裡最難呈現的弱音部分,非關技巧,而是輕熟後的質樸與柔軟。


延伸聆聽

Chopin. Valse op 64 No. 1 Valentina Lisitsa "Minute Waltz" ▶


* Photo by Claudio Schwarz on Unsplash
970x250

推薦閱讀

pexels-laura-balbarde-3642350

【瓦力唱片行】聯考族的假期

12
1,595
2021.09.30 / 文學/瓦力
我和陳小貓已經認識很久了。從他在夜市擺地攤賣B版卡帶開始,我就知道這個人很有事。...詳全文
TienYeh_1200*800 copy

【瓦力唱片行】天野唱片行

10
1,214
2021.08.28 / 文學/瓦力
城東敦煌老街上據說有一家沒有標價的唱片行。 這家唱片行老闆叫「野」,唱片粗...詳全文
man-shadow-unsplash_1200*800

【瓦力唱片行】淘兒唱片行

13
1,463
2021.06.25 / 文學/瓦力
淘兒唱片行賣唱片也賣回憶。這麼多年來,我總在夢中和它不斷相遇。 在淘兒唱片...詳全文